第一折

(孫飛虎上，開)自家姓孫，名彪，字飛虎。方今天下擾攘。因主將丁文雅失政，俺分統(tǒng)五千人馬，鎮(zhèn)守河橋，劫擄良民財物。近知先相國崔鈺之女鶯鶯，眉黛青顰，蓮臉生春，有傾國傾城之容，西子太真之顔，現(xiàn)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。我心中想來：當(dāng)今用武之際，主將尚然不正，我獨(dú)廉何為！大小三軍，聽吾號令：人盡銜枚，馬皆勒口，連夜進(jìn)兵河中府！擄鶯為妻，是我平生願足。(下)(法本慌上)誰想孫飛虎將半萬賊兵圍住寺門，鳴鑼擊鼓，吶喊搖旗，欲擄鶯鶯小姐為妻，我今不敢違誤，即索報知夫人走一遭。(下)(夫人慌上，雲(yún))如此卻怎了！俺同到小姐臥房裡商量去。(下)(旦引紅上，雲(yún))自見了張生，神魂蕩漾，情思不快，茶飯少進(jìn)。早是離人傷感，況值暮春天道，好煩惱人也呵！好句有情憐夜月，落花無語怨東風(fēng)。

【仙呂】【八聲甘州】懨懨瘦損，早是傷神，那值殘春。羅衣寬褪，能消幾度黃昏？風(fēng)裊篆煙不卷簾，雨打梨花深閉門；無語憑欄幹，目斷行雲(yún)。

【混江龍】落紅成陣，風(fēng)飄萬點(diǎn)正愁人。池塘夢曉，闌檻辭春；蝶粉輕沾飛絮雪，燕泥香惹落花塵。系春心情短柳絲長，隔花陰人遠(yuǎn)天涯近。香消了六朝金粉，清減了三楚精神。

(紅雲(yún))姐姐情思不快，我將被兒薰得香香的，睡些兒。(旦唱)

【油葫蘆】翠被生寒壓繡裀，休將蘭膺薰；便將蘭曙薰盡，則索自溫存。昨宵個錦囊佳制明勾引，今日個玉堂人物難親近，這些時坐又不安，睡又不穩(wěn)，我欲待登臨又不快，閑行又悶。每日價情思睡昏昏。

【天下樂】紅娘呵！我則索搭伏定鮫綃枕頭兒盹。但出閨門，影兒般不離身。(紅雲(yún))不幹紅娘事，老夫人著我跟著姐姐來。(旦雲(yún))俺娘也好沒意思！這些時直恁般堤防著人；小梅香伏侍的勤，老夫人拘系的緊，則怕俺女孩兒折了氣分。

(紅雲(yún))姐姐往常不曾如此無情無緒；自見了那生，便覺心事不甯，卻是如何？(旦唱)

【那吒令】往常但見個外人，氳的早嗔；但見個客人，厭的倒褪；從見了那人，兜的便親。想著他昨夜詩，依前韻，酬和得清新。

【鵲踏枝】吟得句兒勻，念得字兒真，詠月新濤，煞強(qiáng)似織錦回文。誰肯把針兒將線引，向東鄰?fù)▊€殷勤。

【寄生草】想著文章士，旖旎人；他臉兒清秀身兒俊，性兒溫克情兒順，不由人口兒裡作念心兒裡印。學(xué)得來"一天星鬥煥文章"，不枉了"十年窗下無人問。"

(飛虎領(lǐng)兵上，圍寺科)(下)(卒子內(nèi)高叫雲(yún))寺裡人聽者：限你每三日內(nèi)將鶯鶯獻(xiàn)出來與俺將軍成親，萬事幹休。三日之後不送出，伽藍(lán)盡皆焚燒，僧俗寸斬，不留一個。(夫人、潔同上，敲門了)(紅看了，雲(yún))姐姐，夫人和長老在房門前。(旦見了科)(夫人雲(yún))孩兒，你知道麼？如今孫飛虎將半萬賊兵圍住寺門，道你"眉黛青顰，蓮臉生春，似傾國傾城的太真"，要擄你做壓寨夫人。孩兒，怎生是了也？(旦唱)

【六幺序】聽說罷魂離了殼，現(xiàn)放著禍滅身，將袖梢兒韞不住啼痕。好教我去往無因，進(jìn)退無門，可著俺那堝兒裡人急偎親？孤孀子母無投奔，赤緊的先亡過了有福之人，耳邊廂金鼓連天振，征去冉冉，土雨紛紛。

【幺篇】那廝每風(fēng)聞，胡雲(yún)。道我"眉黛青顰，蓮臉生春，恰便似傾國傾城的太真"；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？半萬賊軍，半霎兒敢剪草除根？這廝每于家為國無忠信，恣情的擄掠人民，更將那天宮般蓋造焚燒盡，則沒那渚葛孔明，便待要博望燒屯。(夫人雲(yún))老身年六十歲，不為壽夭；奈孩兒年少，未得從夫，卻如之奈何？(旦雲(yún))孩兒有一計，想來隻是將我與賊漢為妻，庶可免一家兒性命。(夫人哭雲(yún))俺家無犯法之男，再婚之女，怎舍得你獻(xiàn)與賊漢；卻不辱沒了俺家譜！(潔雲(yún))俺同到法堂上兩廊下，問僧俗有高見者，俺一同商議個長便。(同到法堂科)(夫人雲(yún))小姐卻是怎生？(旦雲(yún))不如將我與賊人，其便有五：

【後庭花】第一來免摧殘老太君；第二來免堂殿作灰燼；第三來諸僧無事得安存；第四來先君靈柩穩(wěn)；第五來歡郎雖是未成人，(歡雲(yún))俺呵，打甚麼不緊。(旦唱)須是崔家後代孫。鶯鶯為惜己身，不行從著亂軍：渚僧衆(zhòng)污血痕，將伽藍(lán)火內(nèi)焚，先靈為細(xì)塵，斷絕了愛弟親，割開了慈母恩。

【柳葉兒】呀，將俺一家兒不留一個齠齔，待從軍又怕辱沒了家門。我不如白練套頭兒尋個自盡，將我屍櫬，獻(xiàn)與賊人，也須得個遠(yuǎn)害全身。

【青歌兒】母親，都做了鶯鶯生忿，對傍人一言難盡。母親，休愛惜鶯鶯這一身。你孩兒別有一計：不揀何人，建立功勳，殺退賊軍，掃蕩妖氛；倒陪家門，情願與英雄結(jié)婚姻，成秦晉。

(夫人雲(yún))此計較可，雖然不是門當(dāng)戶對，也強(qiáng)如陷于賊中。長老在法堂上高叫："兩廊僧俗，但有退兵之策的，倒陪房奩，斷送鶯鶯與他為妻。"(潔叫了，住)(末鼓掌上，雲(yún))我有退兵之策，何不問我？(見夫人了)(潔雲(yún))這秀才便是前日帶追薦的秀才。(夫人雲(yún))計將安在？(末雲(yún))"重賞之下，必有勇夫；賞罰若明，其計必成。"(旦背雲(yún))隻願這生退了賊者。(夫人雲(yún))恰才與長老說下，但有退得賊兵的，將小姐與他為妻。(末雲(yún))既是恁的，休唬了我渾家，請入臥房裡去，俺自有退兵之策。(夫人雲(yún))小姐和紅娘回去者！(旦對紅雲(yún))難得此生這一片好心！

【嫌煞】諸僧衆(zhòng)各逃生，衆(zhòng)家眷誰瞅問，這生不相識橫枝兒著緊。非是書生多議論，也堤防著玉石俱焚，雖然是不關(guān)親，可憐見命在逡巡，濟(jì)不濟(jì)權(quán)將秀才來盡。果若有出師表文，嚇蠻書信，張生呵，則願你筆尖兒橫掃了五千人。(并下)

第二折

(夫人、末、潔并上)(夫人雲(yún))此事如何？(末雲(yún))小生有一計，先用著長老。(潔雲(yún))老僧不會廝殺，請秀才別換一個。(末雲(yún))休慌，不要你廝殺。你出去與賊漢說："夫人本待便將小姐出來，送與將軍，奈有父喪在身。不爭鳴鑼擊鼓，驚死小姐，也可惜了。將軍若要做女婿呵，可按甲束兵，退一射之地。限三日功德圓滿，脫了孝服，換上顔色衣服，倒陪房奩，定將小姐送與將軍。不爭便送來，一來父服在身，二來于君不利。"你去說來。(潔雲(yún))三日後如何？(末雲(yún))有計在後。(潔朝鬼門道叫科)請將軍打話。(飛虎引卒上，雲(yún))快送出鶯鶯來。(潔雲(yún))將軍息怒！夫人使老僧來與將軍說。(說如前了)(飛虎雲(yún))既然如此，限你三日後若不送來，我著你人人皆死，個個不存。你對夫人說去，恁的這般好性兒的女婿，教他招了者。(引卒下)(潔雲(yún))賊兵退了也，三日後不送出去，便都是死的。(末雲(yún))小子有一故人，姓杜。名確，號為白馬將軍?，F(xiàn)統(tǒng)十萬大兵，鎮(zhèn)守著蒲關(guān)。一封書去，此人必來救我。此間離蒲關(guān)四寸五裡，寫了書呵，怎得人送去？(潔雲(yún))若是白馬將軍肯來，何慮孫飛虎。俺這裡有一個徒弟，喚作惠明，則是要吃酒廝打。若使央他去，定不肯去；須將言語激著他，他便去。(末喚雲(yún))有書寄與杜將軍，誰敢去？(惠明上，雲(yún))我敢去！(唱)

【正宮】【端正好】不念法華經(jīng)，不禮梁皇懺，飇了僧伽帽，袒下我這偏衫。殺人心逗起英雄膽，兩隻手將烏龍尾鋼椽飇。

【滾繡球】非是我貪？不是我敢，知他怎生喚做打參，大踏步直殺出虎窟龍?zhí)?。非是我攙。不是我攬，這些時吃菜饅頭委實口淡，五千人也不索炙博煎熞。腔子坐熱血權(quán)消渴，肺腑內(nèi)生心且解饞，有甚腌臜！

【叨叨令】浮沙羹，寬片粉添些雜糝。酸黃齏。爛豆腐休調(diào)啖，萬餘斤黑面從教暗，我將這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餡。是必休溪了也麼哥！休誤了也麼哥！包殘餘肉把行鹽蘸。

(潔雲(yún))張秀才著你寄書去蒲關(guān)，你敢去麼？(惠唱)

【倘秀才】你那裡問小僧敢去也那不敢。我這裡啟大師用咱也不用咱。你道是飛虎將擊名播鬥南；那嘶能淫欲，會貪婪，城何以堪！

(末雲(yún))你是出家人，卻怎不看經(jīng)禮懺，隻廝孔為何？(惠唱)

【滾繡球】我經(jīng)文也不會談，逃禪也懶去參；戒刀頭近新米鋼蘸，鐵棒上無半星兒土漬塵緘。別的都僧個僧、俗不俗，女不女、男不男，則會齋的飽也則向那僧房中胡淹，那裡怕焚燒了兜率伽藍(lán)。則為那善文能武人千裡，憑著這濟(jì)困扶危書一緘，右勇無慚。(末雲(yún))他倘不放你過去如何？(惠雲(yún))他不放我呵，你放心！

【白鶴子】著幾個小沙彌把幢幡塵蓋擎，壯行者將桿棒鑊叉擔(dān)。你排陣腳將衆(zhòng)僧安，我撞釘子把賊兵米探。

【二】遠(yuǎn)的破開步將鐵棒飇，近的順著于把戒刀釤；有小的提起來將腳尖足莊，有大的扳了來把髑髏勘。

【一】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，晃一晃廝瑯瑯震動山巖；腳踏得赤力力地軸搖，手扳得勿刺剌天關(guān)撼。

【耍孩兒】我從來駁駁劣劣，世不曾忑忑忐忐，打煞成不厭天生敢。我從來斬釘截鐵常居一，不似您惹草拈花沒掂三。劣性子人皆慘，舍著命提刀仗劍，更怕甚勒馬停驂。

【二】我從來欺硬怕軟，吃苦不甘，你休隻因親事胡撲掩。若是杜將軍不把幹戈退，張解元幹將風(fēng)月提，我將不志誠的言詞賺。倘或紕繆，倒大羞慚。(惠雲(yún))將書來，你等回音者。

【收尾】您與我助威風(fēng)擂幾聲鼓，仗佛力吶一聲喊。繡旗下遙見英雄俺，我教那半萬賊唬破膽。(下)(末雲(yún))老夫人長老都放心，此書到日，必有佳音。咱"眼觀旌節(jié)旗，耳聽好消息。"你看"一對書劄逡巡至，半萬雄兵咫尺來。"(并下)

楔子

(杜將軍引卒子上，開)林下曬衣嫌日淡，池中濯足恨魚腥?；ǜ矩W公卿子，虎體鴛班，將相孫。自家姓杜，名確，字君實，本貫西洛人也。自幼與君瑞同學(xué)儒業(yè)，後棄文就武。當(dāng)年武舉及第，官拜征西大將軍，正授管軍元帥，統(tǒng)領(lǐng)十萬之衆(zhòng)，鎮(zhèn)守著蒲關(guān)。有人自河中來，聽知君瑞兄弟在普教寺中，不來望我；著人去請，亦不肯來，不知主甚意？今聞丁文雅矢政，不守國法，剽掠黎民；我為不知虛實，未敢造次興師。孫子曰："凡用兵之法，將受命于君，合軍聚衆(zhòng)，圯地?zé)o舍，衢地交合，絕地?zé)o留；圍地則謀，死地則戰(zhàn)；途有所不由，軍有所不擊，城有所不攻，地有所不爭，君命有所不受。故將通于九變之利者，知用兵矣，治兵不知九變之術(shù)，雖知五利，不能得人用矣。"吾之未疾進(jìn)兵征討者，為不知地利淺深出沒之故也。昨日探聽去，不見回報。今日升賬，看有甚軍情來，報我知道者！(卒子引惠明和尚上，開)(惠明雲(yún))他過來！(惠打問訊了，雲(yún))貧僧是普救寺來的。今有孫飛虎作亂，將半萬賊兵，圍住寺門，欲劫故臣崔相國女為妻。有遊客張君瑞，奉書令小僧拜投于麾下，欲求將軍以解倒懸之危。(將軍雲(yún))將過書來！(惠投書了)(將軍拆書，念曰)珙頓首再拜大元帥將軍契兄纛下：伏自洛中，拜違犀表，寒暄屢隔，積有歲月，仰德之私，銘刻如也。憶昔聯(lián)床風(fēng)雨，歎今彼各天涯；客況複生于肺腑，離愁于慰于羈懷。念貧處十年藜藿，走困他鄉(xiāng)；羨威統(tǒng)百萬貔貅，坐安邊境。故知虎體食天祿，瞻天表，大德勝常；使賤子慕臺顔，仰臺翰，寸心為慰。輒稟：小弟辭家，欲詣帳下，以敘數(shù)載間闊之情；奈至河中府普救寺，忽值采薪之憂，不及徑造。不期有賊將孫飛虎，領(lǐng)兵半萬，欲劫故臣崔相國之女，實為迫切狼狽。小弟之命，亦在逡巡。萬一朝廷知道，其罪何歸？將軍倘不棄舊交之情，興一旅之師；上以報天子之恩，下以救蒼生之急；使故相國雖在九泉，亦不泯將軍之德。願將軍虎視去書，使小弟鵠觀來旄。造次幹瀆，不勝慚愧！伏乞臺照不宣！張珙再拜。二月十六日書。(將軍雲(yún))既然如此，和尚你行，我便來。(惠明雲(yún))將軍是必疾來者！
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那廝擄掠黎民德行短，將軍鎮(zhèn)壓邊庭機(jī)變寬。他彌天罪有百千般。若將軍不管?？v賊寇騁無端。

【幺篇】便是你坐視朝廷將帝主瞞。若是掃蕩妖氛著百姓歡，幹戈息，大功完。歌謠遍滿，傳名譽(yù)到金鑾。

(將軍雲(yún))雖無聖旨發(fā)兵，"將在軍，君命有所不受。"大小三軍，聽吾將令：速點(diǎn)五千人馬，人盡銜枚，馬皆勒口。星夜起發(fā)，直至河府中普救寺救張生走一遭。

(飛虎引卒子上，開)(將軍引卒子騎竹馬調(diào)陣拿綁下)(夫人、潔同末上，雲(yún))下書已兩日，不見回音。(末雲(yún))山門外吶喊搖旗，莫不是俺哥哥軍至了。(末見將軍了)(引夫人拜了)(將軍雲(yún))杜確有失防禦，緻令老夫人受驚，切勿見罪是幸！(末拜將軍了)自別兄長臺顔，一向有失聽教；今得一見，如撥雲(yún)睹日。(夫人雲(yún))老身子母。如將軍所賜之命，將何補(bǔ)報？(將軍雲(yún))不敢，此乃職分之所當(dāng)為。敢問賢弟，因甚不至戎帳？(末雲(yún))小弟欲來，奈小疾偶作，不能動止，所以失敬。今見夫人受困，所言退得賊兵者，以小姐妻之，因此愚弟作書請吾兄。(將軍雲(yún))既然有此姻緣，可賀，可賀！(夫人雲(yún))安排茶飯者！(將軍雲(yún))不索，尚有餘黨未盡，小官去捕了，卻來望賢弟。左右那裡，卻斬孫飛虎去！(拿賊了)本欲斬首示衆(zhòng)，具表奏聞，見丁文雅失守之罪；恐有未叛者，今將為首者各杖一百，餘者盡歸舊營去者！(孫飛虎謝了，下)(將軍雲(yún))張生建退賊之策，夫人面許結(jié)親；若不違前言，淑女可配君子也。(夫人雲(yún))恐小女有辱君子。(末雲(yún))請將軍筵席者！(將軍雲(yún))我不吃筵席了，我回營去，異日卻來慶賀。(末雲(yún))不敢久留兄長，有勞臺候。(將軍望蒲關(guān)起發(fā))(衆(zhòng)念雲(yún))馬離普救敲金鐙，人望蒲關(guān)唱凱歌。(下)(夫人雲(yún))先生大恩，不敢忘也。自今先生休在寺裡下，隻著仆人寺內(nèi)養(yǎng)馬，足下來家內(nèi)書院裡安歇。我已收拾了，便搬來者。到明日略備草酌，著紅娘來請，你是必來一會，別有商議。(下)(末雲(yún))這事都在長老身上。(問潔雲(yún))小子親事未知何如？(潔雲(yún))鶯鶯親事擬定妻君。隻因兵火至，引起雨雲(yún)心。(下)(末雲(yún))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園裡去也。(下)

第三折

(夫人上，雲(yún))今日安排下小酌，單請張生酬勞。道與紅娘，疾忙去書院請張生，著他是必便來，休推故。(下)(末上，雲(yún))夜來老夫人說，著紅娘來請我，卻怎生不見來？我打扮著等他。皂角也使過兩個也，水也換了兩桶也。烏妙帽擦得光掙掙的。怎麼不見紅娘來也呵？(紅娘上，雲(yún))老夫人使我請張生。我想若非張生妙計呵，俺一家兒性命難保也呵。

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半萬賊兵，卷浮雲(yún)片時掃淨(jìng)，俺一家兒死裡逃生。舒心的列山靈，陳水陸，張看瑞合當(dāng)欽敬。當(dāng)日所望無成；誰想一緘書倒為了媒證。

【醉春風(fēng)】今日個東閣玳筵開，煞強(qiáng)如西廂和月等。薄衾單枕有人溫，早則不冷、冷。受用足寶鼎香濃，繡簾風(fēng)細(xì)，綠窗人靜。

可早來到也。

【脫布衫】幽僻處可有人行，點(diǎn)蒼苔白露泠泠。隔窗兒咳嗽了一聲，(紅敲門科)(末雲(yún))是誰來也？(紅雲(yún))是我。他啟朱唇急來答應(yīng)。

(末雲(yún))拜揖小娘子。(紅唱)

【小梁州】則見他叉手忙將禮數(shù)迎，我這裡"萬福，先生。"烏紗小帽耀人明。白襕淨(jìng)，角帶傲黃程。

【幺篇】衣冠濟(jì)楚龐兒俊，可知道引動俺鶯鶯。據(jù)相貌，憑才性，我從來心硬，一見了也留情。(末雲(yún))"既來之，則安之。"請書房內(nèi)說話。小娘子此行為何？(紅雲(yún))賤妾奉夫人嚴(yán)命，特請先生小酌數(shù)杯，勿卻。(末雲(yún))便去，便去。敢問席上有鶯鶯姐姐麼？(紅唱)

【上小樓】"請"字兒不曾出聲，"去"字兒連忙答應(yīng)；可早鶯鶯跟前，"姐姐"呼之，喏喏連聲。秀才每聞道"請"，恰便是聽將軍嚴(yán)令，利他那五髒神願隨鞭鐙。

(末雲(yún))今日夫人端的為甚麼筵席？(紅唱)

【幺篇】第一來為壓驚，第二來因謝承。不請街坊，不會親鄰，不受人情。避衆(zhòng)僧，請老兄，和鶯鶯匹聘。(末雲(yún))如此小生歡喜。(紅唱)則見他歡天喜地，謹(jǐn)依來命。

(末雲(yún))小生客中無鏡，敢煩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？(紅唱)

【滿庭芳】來回顧影，文魔秀士，風(fēng)欠酸丁。下工夫?qū)㈩~顱十分掙，遲和疾擦倒蒼蠅，光油油耀花人眼睛，酸溜溜螫得人牙疼。(未雲(yún))夫人辦甚麼清我？(紅唱)茶飯已安排定，淘下陳倉米數(shù)升，虵下七八碗軟蔓青。

(末雲(yún))小生想來：自寺中一見了小姐之後，不想今日得成婚姻，豈不為前生分定？(紅雲(yún))姻緣非人力所為，天意爾。

【快活三】咱人一事精，百事精；一無成，百無成。世間草木本無情，自古雲(yún)："地生連理木，水出并頭蓮。"他猶有相兼并。

【朝天子】休道這生，年紀(jì)兒後生，恰學(xué)害相思病。天生聰俊，打扮素淨(jìng)，奈夜夜成孤另。才子多情，佳人薄幸，兀的不擔(dān)閣了人性命。(末雲(yún))你姐姐果有信行？(紅唱)誰無一個信行，誰無一個志誠，你兩個今夜親折證。

我囑咐你咱！

【四邊靜】今宵歡慶，軟弱鶯鶯，可曾慣經(jīng)。你索款款輕輕，燈下交鴛頸。端詳可憎，好煞也無幹淨(jìng)！

(末雲(yún))小娘子先行，小生收拾書房便來。敢問那裡有甚麼景緻？(紅唱)

【耍孩兒】俺那裡落紅滿地胭脂冷，休辜負(fù)了良辰美景。夫人遣妾莫消停，請先生勿得推稱。俺那水誰備著鴛鴦夜月銷金帳，孔雀春風(fēng)軟玉屏。樂奏合歡令，有風(fēng)簫象闆，錦瑟鸞笙。

(末雲(yún))小生書劍飄零，無以為財禮，卻是怎生？(紅唱)

【四煞】聘財斷不爭，婚姻自有成，新婚燕爾安排定。你明博得跨風(fēng)乘鸞客，我到晚來臥看牽?？椗?。休傒幸，不要你半絲兒紅線，成就了一世兒前程。

【三煞】憑著你滅寇功，舉將能，兩般兒功效如紅定。為甚俺鶯娘心下十分順，都則為君瑞胸中百萬兵。越顯得文風(fēng)盛，受用是珠圍翠繞，結(jié)果了黃卷青燈。

【二煞】夫人隻一家，老兄無伴等，為嫌繁冗尋幽靜。(末雲(yún))別有甚客人？(紅唱)單請你個有恩有義閑中客，且回避了無是無非窗下僧。夫人的命，道是下莫教推托，和賤妾即便隨行。

(末雲(yún))小娘子先行，小生隨後便來。(紅唱)

【收尾】先生休作謙，夫人專意等。常言道"恭敬不如從命，"休使得梅香再來請。(下)

(末雲(yún))紅娘去了，小生拽上書房門者。我比及到得夫人那裡，夫人道"張生，你來了也，飲幾杯酒，去臥房內(nèi)和鶯鶯做親去！"小生到得臥房內(nèi)，和姐姐解帶脫衣，顛鸞倒鳳，同諧魚水之歡，共效于飛之願。覷他雲(yún)鬟低墜，星眼微朦，被翻翡翠，襪繡鴛鴦。不知性命何如？且看下回分解。(笑雲(yún))單羨法本好和尚也：隻憑說法口，遂卻讀書心。(下)

第四折

(夫人排桌子上，雲(yún))紅娘去請張生，如何不見來？(紅見夫人雲(yún))張生著紅娘先行，隨後便來也。(末上，見夫人施禮科)(夫人雲(yún))前日若非先生，焉得有今日；我一家之命，皆先生所活也。聊備小酌，非為報禮，勿嫌輕意。(末雲(yún))"一人有慶，兆民賴之。"此賊之?dāng)?，皆夫人之福。萬一杜將軍不至，我輩皆無免死之術(shù)。此皆往事，不必掛齒。(夫人雲(yún))將酒來，先生滿飲此杯。(末雲(yún))"長者賜，少者不敢辭。"(末做飲酒科)(末把夫人酒了)(夫人雲(yún))先生請坐！(末雲(yún))小子侍立座下，尚然越禮，焉敢與夫人對坐。(夫人雲(yún))道不得個"恭敬不如從命。"(末謝了，坐)(夫人雲(yún))紅娘，去喚小姐來，與先生行禮者！(紅朝鬼門道喚雲(yún))老夫人後堂待客，請小姐出來哩！(旦應(yīng)雲(yún))我身子有些不停當(dāng)，來不得。(紅雲(yún))你道請誰哩？(巳雲(yún))請誰？(紅雲(yún))請張生哩？(旦雲(yún))若請張生，扶病也索走一遭。(紅發(fā)科了)(旦上)免除崔氏全家禍，盡在張生半紙書。

【雙調(diào)】【五供養(yǎng)】若不是張解元識人多，別一個怎退幹戈。排著酒果，列著笙歌。篆煙微，花香細(xì)，散滿東風(fēng)簾幕。救了咱全家禍。殷勤呵正禮，欽敬呵當(dāng)合。

【新水令】恰才向碧紗窗下畫了雙蛾，拂試了羅衣上粉香浮涴，隻將指尖兒輕輕地貼了鈿窩。若不是驚覺人呵，猶壓著繡衾臥。

(紅雲(yún))覷俺姐姐這個臉兒吹彈得破，張生有福也呵！(旦唱)

【幺篇】沒查沒利慌僂儸，你道我宜梳妝的臉兒吹彈得破。(紅雲(yún))俺姐姐天生的一個夫人的樣兒。(旦唱)你那裡休聒，不當(dāng)一個信口開合，知他命福是如何？我做一個夫人也做得過。

(紅雲(yún))往常兩個都害，今日早則喜也！(旦唱)

【喬木查】我相思為他，他相思為我，從今後兩下裡相思都較可。酬賀間禮當(dāng)酬賀，俺母親也好心多。

(紅雲(yún))敢著小姐和張生結(jié)親呵，怎生不做大筵席，會親戚朋友，安排小酌為何？(旦雲(yún))紅娘，你不知夫人意。

【攪箏琶】他怕我是賠錢貨，兩當(dāng)一便成合。據(jù)著他舉將除賊，也消得家緣過活。費(fèi)了甚一股那，便待要結(jié)絲蘿；休波，省人情的奶奶忒慮過?？峙聫埩_。

(末雲(yún))小子更衣咱。(做撞見旦科)(旦唱)

【慶宣和】門兒外，簾兒前，將小腳兒挪。我恰待目轉(zhuǎn)秋波，誰想那識空便的靈心兒早瞧破?；５梦业苟悖苟?。

(末見旦科)(夫人雲(yún))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！(末背雲(yún))呀，聲息不好了也！(旦雲(yún))呀，俺娘變了卦也！(紅雲(yún))這相思又索害也。(旦唱)

【雁兒落】荊棘剌怎動挪！死沒騰無回豁！措支剌不對答！軟兀剌難存坐！

【得勝令】誰承望這即即世世老婆婆，著鶯鶯做妹妹拜哥哥。白茫茫溢起藍(lán)橋水，不鄧鄧點(diǎn)著祅廟火。碧澄澄清波，撲刺剌將比目魚分破；急攘攘因何，扢搭地把雙眉鎖納合。

(夫人雲(yún))紅娘看熱酒，小姐與哥哥把盞者！(旦唱)

【甜水令】我這裡粉頸低垂，蛾眉頻蹙，芳心無那，俺可甚"相見話偏多？"星眼朦朧，檀門嗟咨，攧窨不過，這席面兒暢好是烏合。

(旦把酒科)(夫人央科)(末雲(yún))小生量窄。(旦雲(yún))紅娘接了臺盞者！

【折桂令】他其實咽不下玉液金波。誰承望月底西廂，變做了夢喂南柯。淚眼偷淹，酩子裡揾濕香羅。他那裡眼倦開軟癱做一垛；我這裡手難擡稱不起肩窩。病染沈疴，斷然難活。則被你送了人呵，當(dāng)甚麼嘍啰。

(夫人雲(yún))再把一盞者！(紅遞盞了)(旦唱)

【月上海棠】一杯悶酒尊前過，低首無言自摧挫。不甚醉顔酡，卻早嫌玻璃盞大。從因我，酒上心來較可。

(紅背與旦雲(yún))姐姐，這煩惱怎生是了！(旦唱)

【幺篇】而今煩惱猶閑可，久後思量怎奈何？有意訴衷腸，爭奈母親側(cè)半。成拋躲，咫尺間如間闊。(夫人雲(yún))紅娘送小姐臥房裡去者！(旦辭末出科)(旦雲(yún))俺娘好口不應(yīng)心也呵！

【喬牌兒】老夫人轉(zhuǎn)關(guān)兒沒定奪，啞謎兒怎猜破；黑閣落甜話兒將人和，清將來著人個快活。

【江兒水】佳人自來多命薄，秀才每從來懦，悶殺沒頭鵝，撇了賠錢貨，不爭你不成親呵，下場頭那答兒發(fā)付我！

【殿前歡】恰才個笑呵呵，都做了江州司馬淚痕多。若不是一封書將半萬賊兵破，俺一家兒怎得仔活。他不想結(jié)姻緣想甚麼？到如今難著莫。老夫人謊到天來大；當(dāng)日成也是你個母親，今日敗也是您個蕭何。

【離亭宴帶歇指煞】從今後玉容寂寞梨花朵，胭脂淺淡櫻桃顆，這相思何時是可？昏鄧鄧黑海來深，白茫茫陸地來厚，碧悠悠青天來闊；太行山般高仰望，東洋海般深思渴。毒害的恁麼。俺娘呵，將顫巍巍雙頭花蕊搓，香馥馥同心縷帶割，長攙攙連理瓊枝挫。白頭娘不負(fù)荷，青春女成擔(dān)擱，將俺那錦片也似前程蹬脫。俺娘把甜句兒落空了他，虛名兒誤賺了我。(下)(末雲(yún))小生醉也，告退。夫人跟前，欲一言以盡意，未知可否？前者賊寇相迫，夫人所言，能退賊者，以鶯鶯妻之。小生挺身而出，作書與杜將軍，庶幾得免夫人之禍。今日命小生赴宴，將謂有喜慶之期；不知夫人何見，以兄妹之禮相待？小生非圖哺啜而來，此事果若不諧，小生即當(dāng)告退。(夫人雲(yún))先生縱有活我之恩，奈小姐先相國在日，曾許下老身侄兒鄭恒。即日有書赴京喚去了，未見來。如若此子至，其事將如之何？莫若多以金帛相酬，先生揀豪門貴宅之女，別為之求，先生臺意若何？(末雲(yún))既然夫人不與，小生何慕金帛之色？卻不道"書中有女顔如玉？"則今日便索告刮。(夫人雲(yún))你且住者，今日有酒也。紅娘扶將哥哥去書房中歇息。到明日咱別有話說。(下)(紅扶末科)(末念)有分隻熬蕭寺夜，無緣難遇洞房春。(紅雲(yún))張生，少吃一盞卻不好：(末雲(yún))我吃甚麼來！(末跪紅科)小生為小姐，晝夜忘餐廢寢，魂勞夢斷，常忽忽如有所失。自寺中一見，隔牆酬和，迎風(fēng)待月，受無限之苦楚。甫能得成就婚姻，夫人變了卦，使小生智竭思窮。此事幾時是了！小娘子怎生可憐見小生，將此意申與小姐，知小生之心。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間之帶，尋個自盡。(末念)可憐刺股懸梁志。險作高鄉(xiāng)背井魂。(紅雲(yún))街上好賤柴，燒你個傻角。你休慌。妾當(dāng)與君謀之。(末雲(yún))計將安在？小生當(dāng)築壇拜將。(紅雲(yún))妾見先生有囊琴一張，必善于此。俺小姐深慕于琴。今夕妾與小姐同至花園內(nèi)燒夜香，但聽咳嗽為令，先生動操；看小姐聽得時說甚麼言語，卻將先生之言達(dá)知。若有話說，明日妾來回報，道早晚怕夫人尋我，回去也。(下)

第五折

(末上，雲(yún))，紅娘之言，深有意趣。天色晚也，月兒，你早些出來麼！(焚香了)呀，卻早發(fā)擂也；呀，卻早撞鐘也。(做理琴科)琴呵，小生與足下湖海相隨數(shù)年，今夜這一場大功，都在你這神品、金徽、玉軫、蛇腹、斷紋、嶧陽、焦尾、冰弦之上。天那！卻怎生借得一陣順風(fēng)，將小生這琴聲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、粉捏就、知音的耳朵裡去者！(旦引紅上，紅雲(yún))小姐，燒香去來，好明月也呵！(旦雲(yún))事已無成，燒香何濟(jì)！月兒，你團(tuán)圓呵，咱卻怎生？

【越調(diào)】【鬥鶴鶉】雲(yún)斂晴空，冰輪乍湧；風(fēng)掃殘紅，香階亂擁；離恨千端，閑愁萬種。夫人那，"靡不有初，鮮克有終。"他做了個影兒裡的情郎，我做子個畫兒裡的愛寵。

【紫花兒序】則落得心兒裡念想，口兒裡閑題，則索向夢兒裡相逢。俺娘昨日個大開東閣，我則道怎生般炮鳳烹龍？朦朧，可教我"翠袖殷勤捧玉鐘"，卻不道"主人情重"？則為那兄妹排連，因此上魚水難同。

(紅雲(yún))姐姐，你看月闌，明日敢有風(fēng)也？(旦雲(yún))風(fēng)月天邊有，人間好事無。

【小桃紅】人間看波，玉容深鎖繡幃中，怕有人搬弄。想嫦娥，西沒東生有誰共？怨天公，裴航不作遊仙夢。這雲(yún)似我羅幃?dāng)?shù)重，隻恐怕嫦娥心動，因此上圍住廣寒宮。

(紅做咳嗽科)(末雲(yún))來了。(做理琴科)(旦雲(yún))這甚麼響？(紅發(fā)科)(旦唱)

【天淨(jìng)沙】莫不是步搖得寶髻玲瓏？莫不是裙拖得環(huán)珮玎玲？莫不是鐵馬兒檐前驟風(fēng)？莫不是金鈎雙控，吉丁當(dāng)敲響簾櫳？

【調(diào)笑令】莫不是梵工宮，夜撞鐘？莫不是疏竹瀟瀟曲檻中？莫不是牙尺剪刀聲相送？莫不是漏聲長滴響壺銅？潛身再聽在牆角東，元來是近西廂理結(jié)絲桐。

【禿廝兒】其聲壯，似鐵騎刀槍冗冗；其聲幽。似落花流水溶溶；其聲高，似風(fēng)清月朗鶴唳空；其聲低，似聽兒女語，小窗中，喁喁。

【聖藥王】他那裡思不窮，我這裡意已通。嬌鸞雛鳳失雌雄；他曲未終，我意轉(zhuǎn)濃，爭奈伯勞飛燕各西東：盡在不言中。

我近書窗聽咱。(紅雲(yún))姐姐，你這裡聽，我瞧夫人一會便來。(末雲(yún))窗外有人，己定是小姐，我將弦改過，彈一曲，就歌一篇，名曰《鳳求凰》。昔日司馬相如得此曲成事，我雖不及相如，願小姐有文君之意。(歌曰)有美人兮，見之不忘。一日不見兮，思之如狂。風(fēng)飛翩翩兮，四海求凰。無奈佳人兮，不在東牆。張弦代語兮，欲訴衷腸。何時見許兮，慰我彷徨？願言配德兮，攜手相將！不得于飛兮，使我淪亡。(旦雲(yún))是彈得好也呵！其詞哀，其意切，凄凄然如鶴唳天；故使妾聞之，不覺淚下。

【麻郎兒】這的是令他人耳聰，訴自己情衷。知音者芳心自懂，感懷者斷腸悲痛。

【幺篇】這一篇與本宮、始終、不同。又不是《清夜聞鐘》，又不是《黃鶴醉翁》，又不是《泣麟悲風(fēng)》。

【絡(luò)絲娘】一字字更長漏水，一聲聲衣寬帶松。別恨離愁，變成一弄。張生呵，越教人知重。(末雲(yún))夫人且做忘恩，小姐，你也說謊也呵！(旦雲(yún))你差怨了我。

【東原樂】這的是俺娘的機(jī)變，非幹是妾身脫空；若由得我呵，乞求得效鴛鳳。俺娘無夜無明并女工；我若得些兒閑空，張生呵，怎教你無人處把妾身作誦。

【綿搭絮】疏簾風(fēng)細(xì)，幽室燈清，都則是一層兒紅紙，幾榥兒疏欞，兀的不是隔著雲(yún)山幾萬重，怎得個人來信息通？便做道十二巫峰，他也會賦高唐來夢中。

(紅雲(yún))夫人尋小姐哩，咱家去來。(旦唱)

【拙魯速】則見他走將來氣沖沖，怎不教人恨匆匆，唬得人來怕恐。早是不曾轉(zhuǎn)動，女孩兒家直恁響喉嚨！緊摩弄，索將他攔縱，則恐怕夫人行把我來廝葬送。

(紅雲(yún))姐姐則管聽琴怎麼？張生著我對姐姐說，他回去也。(旦雲(yún))好姐姐呵，是必再著他住一程兒！(紅雲(yún))再說甚麼！(旦雲(yún))你去呵，

【尾】則說道夫人時下有人唧噥，好共歹不著你落空。不問俺口不應(yīng)的狠毒娘，怎肯著別離了志誠種？(并下)

【絡(luò)絲娘煞尾】不爭惹恨牽情逗引，少不得廢寢忘餐病癥。

題目張君瑞破賊計

莽和尚生殺心

正名小紅娘晝請客

崔鶯鶯夜聽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