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人有馮諼者，貧乏不能自存，使人屬孟嘗君，愿寄食門下。孟嘗君曰：“客何好？”曰：“客無好也?！痹唬骸翱秃文埽俊痹唬骸翱蜔o能也。”孟嘗君笑而受之曰：“諾?！?p class="y">譯文：　　齊國有一人叫馮諼。因?yàn)樘F而不能養(yǎng)活自己。他便托人告訴孟嘗君，表示意愿在他的門下寄居為食客。孟嘗君問他有什么擅長?；卮鹫f沒有什么擅長。又問他有什么本事？回答說也沒有什么本事。孟嘗君聽了后笑了笑，但還是接受了他（《戰(zhàn)國策·馮諼客孟嘗君》）。

注釋：　　馮諼：齊國游說之士。諼，一作“煖”，《史記》又作“驩”，音皆同?？?，做門客。孟嘗君：齊國貴族，姓田名文，齊閔王時(shí)為相。其父田嬰在齊宣王時(shí)為相，并受封于薛，故本篇中有"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"之說。田嬰死后，田文襲封地，封號為孟嘗君。孟嘗君好養(yǎng)士，據(jù)說有門客三千，成為以養(yǎng)士而著稱的"戰(zhàn)國四公子"之一，其中還有魏國信陵君，楚國春申君，趙國平原君。存：生存，生活。屬：通"囑",囑咐。寄食門下：在孟嘗君門下作食客。好：愛好，擅長，喜好。諾：答應(yīng)聲。

　　左右以君賤之也，食以草具。居有頃，倚柱彈其劍，歌曰：“長鋏歸來乎！食無魚?！弊笥乙愿?。孟嘗君曰：“食之，比門下之客?！本佑许?，復(fù)彈其鋏，歌曰：“長鋏歸來乎！出無車。”左右皆笑之，以告。孟嘗君曰：“為之駕，比門下之車客?！庇谑浅似滠嚕移鋭?，過其友曰：“孟嘗君客我?！焙笥许暎瑥?fù)彈其劍鋏，歌曰：“長鋏歸來乎！無以為家?！弊笥医詯褐?，以為貪而不知足。孟嘗君問：“馮公有親乎？”對曰，“有老母?！泵蠂L君使人給其食用，無使乏。于是馮諼不復(fù)歌。

譯文：　　旁邊的人認(rèn)為孟嘗君看不起馮諼，就讓他吃粗劣的飯菜。（按照孟嘗君的待客慣例，門客按能力分為三等：上等（車客）出有車；中等（門下之客）食有魚；下等（草具之客）食無魚。）過了一段時(shí)間，馮諼倚著柱子彈著自己的劍，唱道：“長劍我們回去吧！沒有魚吃?！弊笥业娜税堰@事告訴了孟嘗君。孟嘗君說：“讓他吃魚，按照中等門客的生活待遇?！庇诌^了一段時(shí)間，馮諼彈著他的劍，唱道：“長劍我們回去吧！外出沒有車子。”左右的人都取笑他，并把這件事告訴給孟嘗君。孟嘗君說：“給他車子，按照上等門客的生活待遇?！瘪T諼于是乘坐他的車，高舉著他的劍，去拜訪他的朋友，十分高興地說：“孟嘗君待我為上等門客?！贝撕蟛痪?，馮諼又彈著他的劍，唱道：“長劍我們回去吧！沒有能力養(yǎng)家?！贝藭r(shí)，左右的手下都開始厭惡馮諼，認(rèn)為他貪得無厭。而孟嘗君聽說此事后問他：“馮公有親人嗎？”馮諼說：“家中有老母親?！庇谑敲蠂L君派人供給他母親吃用，不使她感到缺乏。于是從那之后。馮諼不再唱歌。

注釋：　　以：因?yàn)椋驗(yàn)槊蠂L君的態(tài)度而輕視馮諼。能：才能，本事。賤：輕視，看不起。食：通飼，給人吃。草具：粗劣的飯菜。具，供置，也能作酒肴。居有頃：過了不久。鋏：劍。歸來：離開，回來。乎，語氣詞。比：和……一樣，等同于。為之駕：為他配車。揭：舉。過：拜訪?？停捍乙钥?，厚待我。即把我當(dāng)上等門客看待。歸來：回去。彈：敲打。無以為家：沒有能力養(yǎng)家。惡：討厭。給：供給。

　　后孟嘗君出記，問門下諸客：“誰習(xí)計(jì)會(huì)，能為文收責(zé)于薛者乎？”馮諼署曰：“能。”孟嘗君怪之，曰：“此誰也？”左右曰：“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?！泵蠂L君笑曰：“客果有能也，吾負(fù)之，未嘗見也?！闭埗娭?，謝曰：“文倦于事，憒于憂，而性懧愚，沉于國家之事，開罪于先生。先生不羞，乃有意欲為收責(zé)于薛乎？”馮諼曰：“愿之?！庇谑羌s車治裝，載券契而行，辭曰：“責(zé)畢收，以何市而反？”孟嘗君曰：“視吾家所寡有者?！?p class="y">譯文：　　后來，孟嘗君拿出記事的本子來詢問他的門客：“誰熟習(xí)會(huì)計(jì)的事？”馮諼在本上署了自己的名，并簽上一個(gè)“能”字。孟嘗君見了名字感到很驚奇，問：“這是誰呀？”左右的人說：“就是唱那‘長鋏歸來’的人。”孟嘗君笑道：“這位客人果真有才能，我虧待了他，還沒見過面呢！”他立即派人請馮諼來相見，當(dāng)面賠禮道：“我被瑣事搞得精疲力竭，被憂慮攪得心煩意亂；加之我懦弱無能，整天埋在國家大事之中，以致怠慢了您，而您卻并不見怪，倒愿意往薛地去為我收債，是嗎？”馮諼回答道：“愿意去?！庇谑翘缀密囻R，整治行裝，載上契約票據(jù)動(dòng)身了。辭行的時(shí)候馮諼問：“債收完了，買什么回來？”孟嘗君說：“您就看我家里缺什么吧?！?/p>

注釋：　　出記：出了一個(gè)文告。記，賬冊，古代一種公文文種。計(jì)會(huì)：會(huì)計(jì)。習(xí)：熟悉。責(zé)：同”債“。債的本字。署：署名，簽名。（可見"記"不能作帳冊，而當(dāng)做告示。）負(fù)：辜負(fù)，對不住。實(shí)際意思是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它的才干。謝：道歉。倦于事：忙于事務(wù)，疲勞不堪。憒于憂：憂愁思慮太多，心思煩亂。憒，同“潰”，亂。懧愚：懦弱無能。懧，同懦。沉：沉浸，埋頭于。開罪：得罪。不羞：不以為羞。約車治裝：準(zhǔn)備車馬、整理行裝。約，纏束，約車即套車。券契：債契。債務(wù)關(guān)系人雙方各持一半為憑。古時(shí)契約寫在竹簡或木簡上，分兩半，驗(yàn)證時(shí)，合起來查對，故后有合券之說。市：買。反：同”返“，返回。寡有：沒有。

　　驅(qū)而之薛，使吏召諸民當(dāng)償者，悉來合券。券遍合，起，矯命，以責(zé)賜諸民。因燒其券。民稱萬歲。

譯文：　　馮諼趕著車到薛，派官吏把該還債務(wù)的百姓找來核驗(yàn)契據(jù)。核驗(yàn)完畢后，他假托孟嘗君的命令，把所有的債款賞賜給欠債人，并當(dāng)場把債券燒掉。百姓都高呼“萬歲”。

注釋：　　驅(qū)：趕著車。之，往。當(dāng)償者：應(yīng)當(dāng)還債的人。合券：驗(yàn)合債券?？芍懊鎽?yīng)解為“債務(wù)契約”。古代契約分為兩半，立約雙方各執(zhí)其一。矯命：假托（孟嘗君）命令。

　　長驅(qū)到齊，晨而求見。孟嘗君怪其疾也，衣冠而見之，曰：“責(zé)畢收乎？來何疾也！”曰：“收畢矣?！薄耙院问卸矗俊瘪T諼曰；“君之‘視吾家所寡有者’。臣竊計(jì)，君宮中積珍寶，狗馬實(shí)外廄，美人充下陳。君家所寡有者，以義耳！竊以為君市義?！泵蠂L君曰：“市義奈何？”曰：“今君有區(qū)區(qū)之薛，不拊愛子其民，因而賈利之。臣竊矯君命，以責(zé)賜諸民，因燒其券，民稱萬歲。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?！泵蠂L君不悅，曰：“諾，先生休矣！”

譯文：　　馮諼趕著車，馬不停蹄，直奔齊都，清晨就求見孟嘗君。馮諼回得如此迅速，孟嘗君感到很奇怪，立即穿好衣、戴好帽，去見他，問道：“債都收完了嗎？怎么回得這么快？”馮諼說：“都收了。”“買什么回來了？”孟嘗君問。馮諼回答道：“您曾說‘看我家缺什么’，我私下考慮您宮中積滿珍珠寶貝，外面馬房多的是獵狗、駿馬，后庭多的是美女，您家里所缺的只不過是‘仁義’罷了，所以我用債款為您買了‘仁義’?！泵蠂L君道：“買仁義是怎么回事？”馮諼道：“現(xiàn)在您不過有塊小小的薛邑，如果不撫愛百姓，視民如子，而用商賈之道向人民圖利，這怎行呢？因此我擅自假造您的命令，把債款賞賜給百姓，順便燒掉了契據(jù)，以至百姓歡呼‘萬歲’，這就是我用來為您買義的方式啊?！泵蠂L君聽后很不快地說：“嗯，先生，算了吧?！?/p>

注釋：　　按：此節(jié)描述《史記》更合情理。疾：迅速。晨而求見：謁見。下陳：堂下，后室。區(qū)區(qū)：少，小，此亦隱指放債之利。拊愛：愛撫。拊，同“撫”，撫育，撫慰。子其民：視民如子。賈：做買賣。賈利之，做買賣獲利。（不必視為名詞作商人解。）說：通“悅”。休矣：算了吧。

　　后期年，齊王謂孟嘗君曰：“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?！泵蠂L君就國于薛，未至百里，民扶老攜幼，迎君道中。孟嘗君顧謂馮諼：“先生所為文市義者，乃今日見之?！?p class="y">譯文：　　過了一年，齊閔王對孟嘗君說：“我可不敢把先王的臣子當(dāng)作我的臣子?！泵蠂L君只好到他的領(lǐng)地薛去。還差百里未到，薛地的人民扶老攜幼，都在路旁迎接孟嘗君到來。孟嘗君見此情景，回頭看著馮諼道：“您為我買的‘義’，今天才見到作用了?！?/p>

注釋：　　后期年：一周年之后。期年，整整一年。齊王：齊湣王?！妒酚洝っ蠂L君列傳》：“齊（?。┩趸笥谇?、楚之毀，以為孟嘗君各高其主，而擅齊國之權(quán)，遂廢孟嘗君?！彼^“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”，是托詞。就國：回自己的封地。國，指孟嘗君的封地薛。顧：回顧，旁顧。乘shèng：古代四馬一車為一乘，亦可泛指車。

　　馮諼曰：“狡兔有三窟，僅得免其死耳；今君有一窟，未得高枕而臥也。請為君復(fù)鑿二窟?！泵蠂L君予車五十乘，金五百斤，西游于梁，謂惠王曰：“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，諸侯先迎之者，富而兵強(qiáng)?！庇谑橇和跆撋衔唬怨氏酁樯蠈④?，遣使者黃金千斤，車百乘，往聘孟嘗君。馮諼先驅(qū)，誡孟嘗君曰：“千金，重幣也；百乘，顯使也。齊其聞之矣?！绷菏谷?，孟嘗君固辭不往也。

譯文：　　馮諼說：“狡猾機(jī)靈的兔子有三個(gè)洞才能免遭死患，現(xiàn)在您只有一個(gè)洞，還不能高枕無憂，請讓我再去為您挖兩個(gè)洞吧?！泵蠂L君應(yīng)允了，就給了五十輛車子，五百斤黃金。馮諼往西到了魏國，他對惠王說：“現(xiàn)在齊國把他的大臣孟嘗君放逐到國外去，哪位諸侯先迎住他，就可使自己的國家富庶強(qiáng)盛?！庇谑腔萃醢严辔豢粘鰜?，把原來的相國調(diào)為上將軍，并派使者帶著千斤黃金，百輛車子去聘請孟嘗君。馮諼先趕車回去，告誡孟嘗君說：“黃金千斤，這是很重的聘禮了；百輛車子，這算顯貴的使臣了。齊國君臣大概聽說這事了吧。”魏國的使臣往返了三次，孟嘗君堅(jiān)決推辭而不去魏國。

注釋：　　窟：洞。梁：大梁，魏的國都?；萃酰夯萃?，魏武侯之子。放：放逐。虛上位：把上位（宰相之位）空出來。先驅(qū)：驅(qū)車在前。重幣：貴重的財(cái)物禮品。顯使：地位顯要的使臣。三反：先后多次往返。反，同“返”。固辭：堅(jiān)決辭謝。

　　齊王聞之，君臣恐懼，遣太傅赍黃金千斤、文車二駟，服劍一，封書，謝孟嘗君曰：“寡人不祥，被于宗廟之祟，沉于諂諛之臣，開罪于君。寡人不足為也；愿君顧先王之宗廟，姑反國統(tǒng)萬人乎！”馮諼誡孟嘗君曰：“愿請先王之祭器，立宗廟于薛?！睆R成，還報(bào)孟嘗君曰：“三窟已就，君姑高枕為樂矣?！?p class="y">譯文：　　齊王聽到這個(gè)消息，君臣震恐，連忙派遣太傅帶“黃金千金、文車二駟、服劍一、封書”等物，非常隆重地向孟嘗君謝罪，請孟嘗君要“顧先王之宗廟，姑反國統(tǒng)萬人乎”。馮諼勸孟嘗君趁機(jī)索取先王的祭器，“立宗廟于薛”。等齊國的宗廟在薛地落成后，馮諼向孟嘗君報(bào)告說：“三窟已就，君姑高枕為樂矣”。

注釋：　　太傅：官名，為輔弼國君之官。掌制定頒行禮法。赍jī：帶著，抱著文車：文飾華美的車輛。駟：四馬駕的車，比較：乘不一定是四馬，駟一定是四馬。服劍：佩劍。不祥：意為糊涂。一說不善，沒有福氣。封書：寫信，古代書信用封泥加印，故曰封書。謝：賠禮道歉。不祥：通詳，審慎，不詳即失察。被：遭受。被于宗廟之祟：遭受祖宗神靈降下的災(zāi)禍。被，同“披”，遭受。沉于諂諛之臣：被阿諛奉承的奸臣所迷惑。不足為：不值得你看重并輔助。一說無所作為。顧：顧念。姑：姑且。萬人，指全國百姓。

　　孟嘗君為相數(shù)十年，無纖介之禍者，馮諼之計(jì)也。

譯文：　　在孟嘗君做齊國相國的幾十年時(shí)間里，“無纖介之禍”（《戰(zhàn)國策·齊策》），是與馮諼的精心謀劃分不開的。

注釋：　　纖介：介同芥，纖絲與草籽，比喻極微小。